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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哥哥的草根世界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日志

 
 
关于我

一个打麻将不输就本的人,一个工作稀里糊涂的人,一个写作马马虎虎的人,一个作画缺乏章法的人,一个唱歌自以为是的人,一个烟酒全醉的人,一个不爱做家务的人,一个谈运动就头晕的人,一个自觉懂得孝悌的人,一个朋友基本喜欢的人......总之是一个一瓶不满半瓶逛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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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2008-01-26 14:34:04|  分类: 小说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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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子孝看不得母亲被侮辱,就跟队长要求放羊去了。

       子孝祖上很有钱,所以父亲十六岁时就被爷爷送到日本读书去了,十年以后父亲从日本回来时,身边跟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子孝的母亲,另一个是子孝的大姐。父母生完子孝的三姐后正是1948年的冬天,因为父亲在当伪满警察署长的时候救过两个共产党的要犯,所以他的境遇就好了很多,父亲不仅被安排到一个街道粮站当了主任,就连母亲都有了一个小学教员的公职。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五年,情况就急转直下了。一个前来买粮的老太太认定父亲就是杀害他儿子的凶手,结果父亲被带走了,从此死活不知杳无音讯。母亲和三个姐姐被赶到了浑河边的这个村子里。哦!还有子孝,那时她还呆在母亲的肚子里。再后来,子孝的大姐和母亲划清界限跑到北大荒去了,二姐投河自杀了,三姐十八岁的时候突然失踪了。

       放羊是低等劳动,每天面对的是一百多只羊和一位脑子不甚好使的老光棍儿,小伙子都往姑娘多的地方钻,谁会选择这个工作呢?子孝是曾家第一代混血儿,虽然也是刚刚十六岁,却人高马大英俊非凡,每天都有异性的眼光含意复杂的对他瞭来瞭去,他也懂得去卫生所看英子姐姐那软软的眼神,但他更知道,此时如果不选择这个工作自己说不定哪天就会和二姐一样投河自尽。此时文化大革命的高潮已经过去了,但生产队的斗、批、改还在进行,子孝无法容忍自己的眼睛再看到母亲挂着个“汉奸老婆、日本特务”的牌子站在台上挨斗,所以就跟队长要求去放羊。

      子孝的性格很儒弱,母亲后来说他和三个姐姐的性格、性别正好颠反了。为了和这个“汉奸家庭”、“日本特务家庭”划清界限,三个姐姐都扇过母亲的嘴巴子,子孝虽然对这个家庭也憎恶过,但他从未动过要伤害母亲的念头。这当然与他的性格有关,但更与一件事情有关。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子孝在后院栽果树的时候掘出了一个罐子,那个细雨绵绵的下午,子孝仔细地读了父母的日记和书信,也看到了英俊、美丽的父母年轻时的样子,他被父母的爱情感动得热泪盈眶,同时也相信,父母既不是救过地下党的大英雄,也不是杀过人的大坏蛋,父母就是操着满口沈阳话的普通老百姓。在此之前,子孝对父亲的印象仅存于母亲手里的一张照片,但对朝夕相处的母亲子孝仍觉得很有距离。二姐被人从浑河捞出来后,从擦身子到穿衣服和将二姐放进棺材都是母亲一个人完成的,就是那次他见母亲流过泪。葬完二姐的第二天,母亲照样和那些“坏分子”去义务扫街,然后跟着割韭菜挣工分。但自从发现瓦罐的秘密后,子孝才发现母亲很女人;也就这天晚上,子孝发现母亲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

      英子姐姐是大队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大赵的女儿,英子的大爷(伯父)在北京做官,别人都说他就是被子孝父亲救过的地下党,也因此母亲才能带着子孝姐弟四人落户到这个大队;也因此母亲虽然经常站在台上却没有像别的“坏分子”那样挨贫下中农的揍。英子还有个叔叔在公社武装部当部长,大哥在大队当治保主任,还有两个哥哥当兵去了,赵家在当地也算绝对的显赫人家。

      英子姐姐和自己三个姐姐比起来肯定说不上漂亮,但她两颊的酒窝、两根干净利索的刷帚头短辫,加上一件白大褂着实迷住了一些自命不凡的当地小伙子,当然也有城里人来提亲的,但英子姐姐总是说“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还没解放”呢,自己还不想考虑婚姻大事。英子和死去的二姐曾子惠是好朋友,二姐临死之前曾对英子说过“不想活了”之类的话,所以对二姐的死英子始终很内疚,因此,尽管两家“红、黑”各到了极致,英子对子孝和母亲始终顶着压力不离不弃的照顾。几年过去了,当子孝脸上爬满痘痘时,他就不止一次在想英子是在等他,等他到二十岁以后、等他家成分变好以后,两人就会组成家庭,然后养一群儿女。虽然子孝知道这样的几率微乎其微,但他就是感觉英子看他和看其他男人的眼神不一样。

      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几个年轻人一有时间总爱在卫生所瞎泡,尤其那两三个小伙子,一有点儿头疼脑热的总是要求打上一针。子孝这年夏天在浑河洗澡后伤风了,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好,队长见子孝病得厉害,就硬把他拖到了卫生所。这是子孝有生以来第一次打针,加上要在英子姐姐面前展露屁股,子孝就紧张得要命。当英子的手指无意中划到他的皮肤时,子孝哆嗦起来,头上也沁出了豆粒大的汗珠。英子笑了:“子孝啊,你这个样子,要么针扎不进去,要么扎进去拔不出来的”。

        尽管没有信心确定英子和自己会有个和父母一样的爱情,子孝还是觉得该向其他英子追求者那样送给英子一些东西。送什么呢?瓦罐里除了父母的日记书信照片外,还有一些女孩子一定喜欢的东西,但子孝知道,那些东西一旦曝露出来也有可能是母亲的灭顶之灾。送什么呢?子孝犯愁了。

       浑河上游边的坟地新来了一“住户”,那些硕大的花圈吸引了子孝的眼球,他立即就把上面精致的绢制牡丹花和英子联系在了一起,但又还怕不吉利。要知道,那时候坟地里绢花并不常见,子孝担心,自己不取这些绢花早晚也会被别人取走,要是被文宣队那几个小伙子取走、要是这几个小伙子把绢花献给英子、要是英子真的接受了......自己不是亏大了吗?曾子孝赶着羊群在那坟地前走了几个来回后,终于将那些绢花摘下来放入了怀中。但是......怎么送给英子呢?怎么送给英子才能让她不生气呢?子孝又犯愁了。

       一个月后春节到了,老羊倌患肺结核被队里送进了医院,队里派小秋给子孝当徒弟。小秋和子孝一般大,但人长得干巴,外表仿佛比子孝小了四五岁。小秋根红苗正,当然只是来打打替班,所以重要的工作还得子孝来负责。子孝必须到羊圈去值班了,母亲闻不得羊圈的膻臭味,娘俩不得不分开了。年三十吃饺子的时候,十七岁的子孝哭了,临出门时他破天荒的主动拥抱了母亲,仔细顶好了所有的门,然后才翻墙向羊圈跑来。

       下雪了,很大。有两只羊要下羔,子孝就把值班的屋子兼产房烧得很暖。看着大锅里的水不住的沸腾,而那两只羊被赶进屋后就没了急于生产的意思,子孝就兑温了水开始给自己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听到门外狗叫,“一定是小秋落了东西,这家伙和老羊倌一样缺心眼儿”。子孝便嘟囔边裹上羊皮袄。

缩脖端腔的打开大门,子孝被惊得目瞪口呆,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英子。“你这家伙傻乎乎的瞪着我干嘛?再待一会儿我就冻成冰棍儿了!”“噢……噢……”子孝结结巴巴的将英子领进屋子。“过年了,我给你妈买了块头巾,谁知你家大门插得恁死…..嗯?子孝,你在干什么?”子孝更加紧张了:“羊要下羔了……哦……哦……我在洗澡……”“缺德……”英子的脸“腾”的一下胀得通红:“快把衣服穿上吧。”“哦…..”这地方在女人面前赤裸上身是经常的事,八月份给大白菜描粪的时候,男人们通常只穿一件裤头,也有人怕把裤头溅上发酵过的大粪而一丝不挂的。但是今天不同,今天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情窦初开、并且意有所属的年轻人,所以子孝的意识被什么东西烧得有些模糊,行动也变得迟钝起来。“算了,我…..我帮你搓搓背吧…..”子孝脑子想拒绝,可动作却极不配合。英子脱掉棉猴,将毛衣的袖子撸到肘上,然后抓起了黑乎乎的毛巾:“天啊,你多长时间没洗澡了……”英子的体香传入子孝的鼻孔,仿佛是助燃剂,瞬间便将子孝已经模糊的意识烧得一塌糊涂。当英子的手和毛巾游移到子孝腰际的时候,子孝哆嗦了一下,猛地将英子的手抓住了。“子孝,子孝你要干什么?”子孝转过身,喉结动了动,然后嘶哑着嗓子说:“英姐,我……我要娶你……”“子孝,子孝你听我说……”“我我……我今天就要娶你,我…..我不能把你让给那几个王八蛋…..”

英子翻身从滚热的土炕上坐起身,看着那块沾着血迹的头巾不仅泪如雨下。子孝跟着坐起身,慢慢抓住了英子的手。英子猛地抽了子孝一个嘴巴:“傻瓜,你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子孝垂下头,一种从未有过的沮丧开始涌遍全身。英子穿好衣服就要下地的时候,子孝从墙角的柳筐里翻出那捧火红的绢花地给英子:“这个给你……”英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来:“你从那旮旯弄来的?”子孝不敢撒谎:“从……从坟茔圈子…..”像针扎了一下,那花被撇到了地上,英子重新捂住脸啜泣起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两只羊中的一只有了反应,子孝穿上衣服下了地:“英姐……”英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然后从地上捡起那些花:“死鬼,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罚你送我一千朵玫瑰!”子孝想了想,然后掏出钢笔,认真地在那头巾上吃力的写下了:此生我保证送给亲爱的英子1000朵玫瑰。     

      后来英子在被窝里对子孝说,其实她也早早爱上了子孝,只是两人年龄相差太大,还有诸如阶级成分等原因,她始终不敢确定两人的这种感情是否能够得到兑现,没想到外表大姑娘似的子孝的胆子竟有倭瓜那么大。

      虽然偷偷有了夫妻生活,但两人都看不到未来。将来会怎样,想不明白了两人也都不想了,反正高兴一天算一天。子孝对生活有了新的兴致,就是每天都去坟地寻找绢制的玫瑰。但是,浑河边不是每天都会埋死人的,埋下死人也不一定都会有花圈,有花圈也并不是个个都有绢花,有绢花也难说都是玫瑰。子孝知道,他可能要花出一生时间去为英子寻找玫瑰。子孝感觉这几天才真正的长大了。

      战战兢兢的过了二十几天,两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英子的月经没有来。英子搂着子孝哭了:“子孝,我真糊涂,我已经对不起你二姐了,现在又害了你......”子孝也没了主意:“英姐,要是我们应要好下去会怎么样?”英子说:“不可能的,我爸、我三个哥哥都不会同意的,民兵会把你抓起来,像收拾‘四类’那样打你,然后在你脖子上挂上破鞋,让你和村里拿两个最不要脸的女人游街......”子孝想了想又问:“他们会对你怎么样?”英子说:“老赵家也许会和我划清界限不要我了,我二哥、三哥都在部队等着提干呢.....”子孝鼻子一酸也留下了眼泪:“英姐,你告我强奸吧!”“你说什么?”英子水汪汪的双眸充满了疑惑,待她明白了子孝的意思后,英子掐着子孝的两腮说:“我是那么缺德的人嘛?最多我俩就死在一起呗。”子孝抹去英子鼻翼上的泪说:“英姐,你不怕我也不怕,他们不会打死我吧?他们不会不让我干活吧?我们再惨也不会比我爸我妈惨吧?”

       英子毕竟比子孝年长几岁,尽管作了最坏的打算,英子还是想出了一个拯救两人的办法,于是,李大夫就发现英子一有时间就在卫生所后院的果园里跳绳。但是,那是个没有隐私的年代,小秋发现了两人的秘密,仅仅两天时间,子孝和英子的事情就大白于天下了。治保主任兼民兵连长来到羊圈,子孝不等他问就将两人的故事和盘托出,就连英子怀孕的事情也没有隐瞒。治保主任狠狠扇了子孝俩耳光,然后跺跺脚转身踹门而去。

       事情没有想得那么糟。一般出了这种情况,当事人除了挂上牌子游街,还要接受批斗和进班学习。但英子身份特殊,而羊圈又没人顶替得了子孝的位置,所以事情就糊里糊涂的拖下来了。

      用不着遮遮掩掩的了,英子开进入儿媳的角色。家里破例抓了两只猪崽,英子每天下班都来帮母亲喂猪做饭,然后再包上饭盒去羊圈陪子孝。看到眼前的景象,母亲脸上虽然多了一丝忧虑,但也多了一丝红晕。

      出了正月不久,情况急转直下。先是公社来人把母亲带走了,然后英子也被赵家控制起来。子孝找到赵家,治保主任也不隐瞒,他告诉子孝说:“某个帝国主义国家有人来打听他们家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英子肚里的孩子必须打掉,两人必须分手!”哀求不成,子孝发狠说:“除非英子当面和我说分手,不然就等着给曾子孝收尸吧!”治保主任冷笑道:“你畏罪自杀也省得我们跟你费心!”

       母亲回来了,她对子孝说:事情也许没有想得那么糟,你要像妈妈相信你爸爸一样相信英子;妈妈已经十八年没见到你爸爸了,但妈妈相信你爸爸一定活着,也一定会来找我们,你和英子才没见几天啊?子孝钦佩父母爱情的伟大,也知道母亲的话有道理,但看不到英子,他还是迅速的憔悴下去了。

       这天回来有些晚。将羊群赶进圈出来,疲惫不堪的子孝看见母亲黑黝黝的影子站在羊圈的大门口。从公社回来,母亲就再没挨过批斗,这让处在浪尖上的子孝娘俩很不安。不安归不安,能享受到正常人家的生活,这对曾家来说真比过年还难得。

       子孝知道母亲找他必定有事,就边拍打身上的尘土边向母亲走来。母亲往下扯了扯子孝狗皮帽子的两个帽耳轻声说道:“早点儿回去吧,英子在等你。”

      英子跑出来了?子孝强按内心的激动跟小秋交待了几句,然后孩子般蹦蹦跳跳向家跑去。

      子孝跑进家门的时候,英子正蹲在灶坑前熬着猪食。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英子不等看清子孝的脸庞就纵身扑了过去。两人在暖暖的蒸汽中死死的抱着,谁都不肯先说第一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子孝听到了母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纠挣脱开英子的双臂,他揩干两人脸上的泪水,然后齉着鼻子问道:“你没事儿吧?肚里的孩子也没事儿吧?”英子摇摇头,然后又将头幸福的埋在了子孝胸前。

       屋里的炉子上炖着酸菜,母亲进屋后就忙着放桌子。子孝在英子软软目光的注视下洗完了脸和手,两人正你推我让的向里屋走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还没等娘仨醒过神来,千疮百孔的木门就被踢碎了,治保主任和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闯了进来。

      “大哥、二哥,你们干什么?我们不是划清界限了吗?我不是已经不是赵家的人了吗?你们还要干什么?”英子便往子孝身后躲边对两个哥哥嚷道。“少废话,痛快地赶紧回家!”二哥推开子孝来抓英子。英子死死抓住子孝的一只胳膊:“子孝,子孝,不能让他们带我走!他们要带我去做掉孩子啊!”什么?子孝脑皮一阵发麻,他用力撞开军人,然后将英子死死抱在怀里:“谁都不能带走你!谁都不能带走你!”屋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母亲被推倒了,子孝和英子最终也被两个哥哥扯开了。眼见心上人就要被带走,子孝顺手操起了身边的顶门杠,他呼呼喘息着说:“大哥、二哥,你们是有身份的人,我们家是烂命两条,我保证一辈子待英子好,求求你放过我们......”“你要干什么?你个兔崽子竟敢暴力反抗无产阶级专政!”治保主任吼道:“把棒子放下!听到没有!!”“那今天我就将这条烂命交给你......妈,英子,保护不了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子孝悲愤交集的举起了棒子。“子孝,子孝你不能干傻事儿啊——..”英子知道子孝要干什么,她拼命咬了二哥一口想去救子孝,可军人却情急之下用力用错了地方,英子的半边身子就倒向了猪食锅 。

       一个月后,毁了一只胳膊和半边脸的英子成了子孝的媳妇。治保主任的老婆成了卫生所的新护士,文宣队的年轻人也很少再到卫生所去了。好像就应该是这个结果,曾家三口人很知足。英子虽失去了“公主”的地位,但却以皮肉和精神的双重痛苦还得了欠好朋友子惠的债,同时也如愿以偿的嫁给了村里最有“ 人样子”的子孝;母亲不仅不在批斗会上受侮辱了,而且即将踏入含饴弄孙的行列;子孝更觉幸福,村里人看到,自从英子进门后,子孝每天放羊回来都要带回一捆干树枝,有时怀里是一捧绢制的玫瑰。一年以后,十八岁的曾子孝学会了抽烟,两鬓与下颌也长出了茂密的胡须。就是这一年,子孝当了曾惠子父亲。曾惠子这个名字是子孝和英子琢磨了很久才确定下来的。子孝的二姐叫曾子惠,把这个名字倒过来,一是为怀念二姐,二是为了安慰母亲。

       惠子两岁的时候,代表两个阶级的曾赵两家的敌视程度有了缓和  。惠子白白胖胖很漂亮,我们村里最早看见女孩子剪三齐头和穿海军衫的就是惠子 。革委会主任的老婆看见惠子在村里那么讨人喜欢先受不住了,在英子的肚子再次微微凸起的时候,子孝的岳母提着一篮鸡蛋来到了曾家。

        英子第二胎也是个女孩。温暖的阳光再次找到了曾家,在曾惠姗 刚刚满月的时候,一辆市委书记才有资格坐的上海牌轿车开到了子孝家门前,母亲被接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母亲身边跟了一位咿哩哇啦满嘴洋话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抱了子孝哭、抱了惠子哭、抱了惠姗哭、最后也抱了英子哭。母亲说他是子孝的舅舅。母亲说子孝的姥姥还活着,她要跟着舅舅回国去看看。

       这晚,曾家三个大人都没有睡着。子孝知道,母亲这一走很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英子更伤心,她仿佛看见了这个家庭妻离子散的那一天。

       三个月后母亲回来了,她告诉子孝,她必须先在姥姥那边尽孝,子孝和英子及两个孩子中她可以带走一个人。子孝没有跟英子商量就对母亲说:“妈,你一个人走吧,你已经对得起曾家、对得起中国人民了,我不想让惠子和惠姗像我一样没有姊妹;英子也离不开孩子;我知道您最想让我跟你走,可我还欠着英子九百多朵玫瑰呢?再说我走了,我爸、我大姐、我三姐回来怎么办?还有,我二姐总得有人陪着啊。”母亲哭了,抱着院里的槐树号啕大哭,最后母亲哭抽了,被送进了医院。

        一年以后,大姐一家真的找来了。和母亲取得联系后,大姐就离了婚只身去了日本,若干年后,子孝的两个外甥也变成了日本人 。紧接着,三姐也从美国回来找到了子孝,这里多说一句,子孝的二姐是偷渡出去的,后来嫁了个美籍华人才到的美国,前面说的“帝国主义国家有人打听子孝家的情况”的那个人就是三姐。不久,村里就盖起了一栋二层小楼,子孝也不去放羊了,他当上了大队会计。

       英子又变成了众人瞩目的公主,不!应该是皇后。看见子孝每天都骑着摩托车载着老婆孩子在村里兜风,那些曾经对子孝连正眼都不看一下的姑娘少妇嫉妒的眼睛都红了。但英子的心情却一天天沉重起来,她担心的只有一件事——子孝会离开她。子孝觉察出了英子的心事,就对老婆说:“从今天开始,每两个月送你一次玫瑰,一次十一朵,等送够一千朵的时候,你再担心我变心也不迟啊。”

       恢复高考的时候,英子由沉默变成了公开阻拦,两人形象上已经差距很大了,她不想再拉大和丈夫在地位和思想上的差距。为此,两人头一次吵了架,头一次分居了。两个女儿当然希望父亲更出色,所以一致站在父亲这边谴责母亲,有苦难言的英子头一次打了两个心肝宝贝。

       子孝高考的成绩刚好在录取分数线上,年龄和阶级成分又使他遇到了一点儿小问题,后来好像主管省外办的一位领导亲自过问了,子孝才没耽误上大学的事儿。子孝去的是本市的一所大学,专业是哲学。做出这样两个选择,一是因为英子的心情和两个女儿的生活还需要他照顾;二是因为很多事情他无法解释得清楚。

       曾子孝成为大学生之后,英俊的模样和跨下的雅马哈摩托车再一次吸引了众多女性的目光。那时候,日本电影《追捕》里的主角高昌健刚硬的形象迷倒了无数中国女性,子孝一半日本血统和硬朗形象刚好吻合了校园里众多女生的审美要求,所以,以各种形式向他示好的女性就一天多似一天起来。子孝分寸把握得很好,开始是把同学们带到家里来让英子认识,后来见英子面对那些女同学很自卑,就把英子的照片放进钱夹里故意展示给那些含情脉脉的目光,星期天也把两个宝贝闺女带到学校和大家厮混。

       和英子这样磕磕碰碰的过了二年,就在两人彼此熟悉了新的角色了的时候,一直杳无音讯的父亲突然回来了。对子孝来说,父亲两个字只不过是个美丽的符号,当这个符号以具体形象出现时,子孝一家对这个男人感到很陌生,也感到很不自在。一家人历经磨难之后终于团聚了,激动过后大家的感觉和子孝没什么两样,子孝甚至怀疑起瓦罐里感动得他痛哭失声的日记和情书是不是眼前的父母所为,因为生活了一个月后,母亲和两个姐姐就陆续离开了沈阳、离开了中国。从这天起,子孝又恢复了十七岁以前的沉默。

       父亲自己住一间屋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独处,要么去浑河边遛弯;要么一个人发呆;要么带上厚厚的花镜看一些过时的报纸。英子的父亲、老革委会主任六十几岁的年级就佝偻着腰提搂湿裤裆了,而曾父年逾七旬仍然腰板笔直 ,干净整洁。这种与众不同不但村里人难以接近,就连子孝一家也觉十分别扭。开始大家对父亲相敬如宾,后来,本已在越来越优秀的丈夫和两个越来越漂亮的女儿面前自卑到极点的英子终于忍受不住了,她和父亲吵架了,而且语言极端恶毒肮脏。子孝很闹心,他耐心对英子说:“我爸都快七十了,使劲活还能活几年?老人家遭的罪够多了,你让他享几年福好不好?”英子冷冷的、也是头一次这样对子孝说:“子孝,咱俩离婚吧,不然我肯定会死在你爸前头。”

       子孝的痛苦另一个女人看了很心痛。刘景茹比子孝要小上十岁,她是众多爱慕子孝的女同学之一,但景茹对子孝的爱远不如其他女生来的热烈和直接,更多的时候,景茹都是远远的看着子孝,或者写些纸条提醒子孝该注意的事情,当然这次也不例外。但子孝例外了,他写了整整三页信纸向景茹倾诉了自己的苦闷。景茹说:“我请你喝点酒吧。”子孝犹豫半晌后还是拒绝了。

       二年以后子孝留校当了老师。这二年曾家一直是在吵吵闹闹中度过的,先是子孝和英子吵,然后是父亲和英子吵,最后是女儿和英子吵。但不管怎么吵,每两个月11朵的绢制玫瑰总是准时送到英子手里,也只有那几天家里会太平许多。

       景茹给子孝的纸条被英子发现了,虽然纸条上并没有什么过分的语言,但敏感的英子还是捕捉到了一点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暧昧的信息。无论子孝怎么发誓,英子就是不肯相信丈夫的清白。从这天起,英子多了一件生活程序,就是每天都要审问子孝每天和刘景茹都在干什么。惠子首先撑不住了,正准备考省重点的惠子对父亲说:“老爸,你知不知道你是这个世界最窝囊、最可怜的男人?”子孝苦笑着说:“你妈比我们都痛苦。”惠子说:“可她是不是我们的亲人啊?凭什么把自己一时的痛苦凌驾于我们一生的幸福之上?”子孝说:“原本我以为这个问题很好理解,可看到你爷爷和奶奶大半生,我就越发糊涂了。我想,你妈对我们来说还是十分重要的......”

      子孝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装修完了就跟英子商量办过去住。这时沈阳流行一句话,说“第一代骑摩托车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子孝真的厌烦了从城南到城北的这种风险较高的通勤日子,毕竟自己的精神头也大不如从前了;另外,虽顶了不孝之名,但少了英子和父亲的争吵,家里相对也会太平一些。但英子不干,他说子孝这么做的目的是有意让那些臭老九的眼神羞辱她。

       只见过三面的姥姥病故了,子孝带着惠姗去了趟日本。二十天后回到沈阳发现父亲也突然病危了,一向身体很好的父亲是突患脑出血住进医院的,一星期后,一直昏迷不醒的父亲像天上的纸鸢一样悄悄的来了又悄悄的走了。送走母亲和姐姐等一干亲友,疲惫不堪的子孝隐约发现邻居、惠姗和英子的眼神一直对自己躲躲闪闪。他问英子这些日子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英子十几年来头一次软弱的哭了,在子孝的再三追问下,英子对子孝说:“你爸是我气死的......”原来,父亲那天晚上是和英子吵架后出去遛达时出的事。英子对憔悴不堪的子孝说:“子孝,你去告我吧,你要是不忍心告我,那咱俩就离婚吧......”一星期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子孝问英子:“离婚后你打算怎么办?”英子苦笑道:“还能怎么办?陪你二姐去就是了,欠你家的总该还给你家......”子孝沉重的叹了口气后揽过英子的头说:“那就别离了,我还欠着你二百多朵玫瑰呢......”

        子孝当上副教授那年,惠子和惠姗先后去了日本,这年子孝骑着摩托车也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英子思来想去终于和子孝搬到了城里。自从父亲去世后,四十不到的子孝就和英子分床而居了,在城里,除了吃饭,大多数时间子孝和英子也都是各待一屋做自己的事情。这期间,母亲一再要求子孝到日本去定居,母亲说想到子孝一个人在中国受苦就整夜的睡不着觉。子孝相信母亲的话发自肺腑,但想到父亲这几年和母亲的形同陌路,子孝知道,自己离那份感情也正在疏远,与其选择那样一种亲情,还不如守着英子这样的痛苦。

       英子进城后就拒绝走进社会了,除了电视,她唯一的消遣就是偷偷观察丈夫的变化,再就是举着一架望远镜尽可能地窥视到到丈夫的行踪。尽管玫瑰仍然准时的到来、尽管子孝出门回家准时得如同一架机器,但英子仍然重复着他的审问工作。惠子在电话中对父亲说:“老爸,你们离婚吧,总有一天你们会一起崩溃的,何况你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你的精神已经出轨了,你这样对妈妈实际更不道德!”子孝说:“你明白什么?中国人的责任比感情重要得多!”

       母亲病了,从日本回来时,子孝送给英子11朵更精致的绢制玫瑰。但这次子孝发现英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激动。第二天早上,子孝在上班的路上看见一名清洁工正捧着那束几可乱真的假花。子孝不明白自己又错在了哪里?问英子她也不说。冷战了十几天后,子孝两口子接了惠子一个电话,在临往自己屋子走的时候,英子突然转身问道:“曾子孝,你知道送我多少朵玫瑰了吗?”子孝满脸疑惑的说:“我记这个干吗?反正每两个月我就送你好了。”英子冷笑道:“九百九十九朵了!你巴不得早凑够一千朵是不是?这辈子你就甭想了!”

        因为当时学哲学的人少,学校这方面的师资又匮乏,所以景茹也留了校。当年追子孝的女同学大多都做了母亲,唯有景茹还没有谈婚论嫁。景茹请了病假,子孝总想去看看她,但又害怕他们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会被扩大化,她担心英子会伤害无辜的景茹。

        下雨了,子孝撑着伞往家走的时候碰见了举着吊瓶的景茹,子孝心里哆嗦了一阵后默默地走了过去。来到景茹家,子孝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她扶着景茹躺下,然后将一杯开水放到床头。景茹拍拍床头:“坐下歇歇吧。”子孝犹豫了一下,然后搬来一张椅子坐了上去。两人沉默了半晌,最后景茹抓过子孝的大手,将自己瘦削的脸颊埋了进去。随着景茹肩头的颤动,子孝感到手心多了一些湿湿的东西。

       来到自家楼前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看见家黑乎乎的窗口,子孝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刚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里间屋里,英子痛苦的蜷缩在墙角,身边是望远镜的碎片和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子孝的亲友又聚集到了沈阳,刚做过胆囊手术的母亲也来了。大家安慰着子孝,甚至毫不避讳的聊起子孝出国定居安排。

       第二天就要给英子出殡了,子孝来到供奉英子灵位的屋子。惠子说:“爸,你的脸色很不好,这里有我们呢,你去休息吧。”子孝说:“我已经不习惯没有你妈的日子了。”他为英子续上一炷香:“英子,我知道了,我是你最后一朵玫瑰......”话未说完,一阵剧痛涌上胸口,子孝捂住胸口吃力的喃喃着:“承诺就得......兑现啊......”惠子急忙搀住子孝:“爸爸,你怎么啦?你别吓唬我呀爸!惠姗——快打120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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